Jan 26

从数学上理解“量子化” 是数学物理的课题之一。应用量子理论来探索新的数学对象和新的数学性质,根据某些学者提议,可以叫做 “物理数学”。自从量子力学诞生,数学家就一直在思索量子化的数学本质。我个人来揣度 Weyl 当初对量子化的理解,可以说是用代数来细化几何。 在广义相对论提出以后,量子力学尚在酝酿之时,Weyl 已经试图把电磁学纳入几何框架,即所谓 U(1) 规范场论。在他看来,经典物理基础理论对应于几何。矩阵力学和波动力学出现以后,Weyl 第一个从数学上描述了量子力学,这就是他的著作《群论与量子力学》,他的语言基本上是当时的抽象代数。“经典物理用几何描述, 量子物理用代数描述”,这可以视为对量子化的一种理解。 

矩阵力学和波动力学统一在“变换理论”框架下,这使得具有深刻分析背景的 von Neumann 意识到,某种函数空间上的微分算子理论对应于波动力学,而这种空间的代数结构可以用来归纳矩阵力学,因为这种函数空间已经被 Hilbert 的学生 Schmidt 研究过,而大家普遍相信是 Hilbert 的思想引导了对这种函数空间的研究,所以 von Neumann 用了 Hilbert space 这个名字。 据数学史研究者澄清,Hilbert space 的主要思想基本来自于 Schmidt 本人。von Neumann 的名著〈量子力学的数学基础〉用分析和代数的结合体 --- 算子代数来描述量子物理,他的基本定理是 Stone-von Neumann 定理:由坐标和动量生成的“Heisenberg 代数”[Q,P]=\mathrm{i}\hbar 只有唯一的自伴表示等价类,其中一个代表的表示空间是坐标的平方可积函数空间,坐标和动量分别表示为算子 (Qf)(q)=q\,f(q), \quad Pf= -\mathrm{i}\hbar D_q f.  这种对量子理论的理解可以大致总结为“非交换”观点,因为 Hilbert 空间 L^2 可以被理解为来源于力学变量的“非交换性”(更准确地说是“几乎交换性”)。我个人认为最有希望切入量子化本质的“非交换几何”就是由 von Neumann 这一脉相承而来。 Feynman 发明了路径积分以后,量子理论看起来便不那么反传统了,路径积分的被积函数都是经典的,交换的力学量,被一个幺模复值泛函 \mathrm{e}^{\mathrm{i}I/\hbar} 加权,得到经典观测值。由量子力学的概率解释,经典观测值应该是可观察量特征值的期望,这样路径积分非常像概率模型,权泛函就像概率密度一样。这里其实我很不理解的是,作为传播子(又叫 Green 函数或基本解),\int_{\{\textrm{path}\ \omega\ \textrm{from a to b} \}} \mathrm{e}^{\mathrm{i}I(\omega)/\hbar}\ \mathcal D\omega 的模方是粒子从 a 到 b 的迁移概率,而权函数本身的模方永远是 1,因而不能被视为概率密度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可观察量 \mathcal O 的期望为什么是 \frac{\int \mathcal O(\omega)\ \mathrm{e}^{\mathrm{i}I(\omega)/\hbar}\ \mathcal D\omega}{\int \mathrm{e}^{\mathrm{i}I(\omega)/\hbar}\ \mathcal D\omega} 是非常难以理解的一个巧合。

在从算子描述推演路径积分的过程中,如果用虚时间,就得到完美的概率解释。这相当于考虑欧氏指标的时空背景。在这种数学模型中,量子理论可以理解成某些无穷维空间上的特殊概率测度理论。由于路径积分在 non-abelian 规范理论,弦论中的关键作用,这个解释也是很多数学物理学家努力探索的方向。近些年在随机面的数学理论方向有很多发展,这相当于研究二维欧氏时空量子理论的数学基础。

在“一维欧氏时空”,量子的运动完全由 Brownian motion 的数学理论刻画。显然,这种刻画不适用于真实世界,因为时间是实数而不是虚数。Brownian motion 非常适合描述股票等金融产品的价格随机性,如今已广泛用于金融市场理论。股票价格可以视为以时间为指标的一个随机过程(或者本质等价的,路径空间上的一个高斯测度),而随机面理论相当于研究有两个实指标的随机过程,我们应该期望这个理论会有一些跟我们社会生活相关的重要应用。

对于量子这个概念有着许多种不同理解,也许说明这个概念还不是基本概念(至少从数学上来说)。现在言归正传,说说量子化与几何的微妙关系。 先从有限维自由度系统的量子化说起。最简单的是一维谐振子,其 Hamiltonian 是

H= \frac{p^2}{2m} + \frac12 m\omega^2q^2.

经典相空间是余切丛 (T^*\mathbb R, \ \Omega=dq\wedge dp), 正则量子化把坐标和动量看成算子,满足交换关系

[Q,P] = \mathrm{i} \hbar \{q,p\} = \mathrm{i} \hbar.

如果要求这个系统描述一个粒子的运动,态空间必须是不可约的,而以上交换关系的所有不可约表示都等价于前面提到的 Schrodinger 表示,表示空间是坐标的平方可积函数空间,坐标表示为乘法算子,动量表示为求导算子。Hamiltonian 现在成为一个线性微分算子,如果要求波函数在无穷远消失,Hamiltonian 的谱必须是离散的,而它本身是正定算子,所以存在最小本征值,所属的本征波函数代表的态叫做“真空”,可以显式解出。

从数学上来说,以上过程相当于先利用经典相空间上的辛形式定义出一个 Lie 代数 — Heisenberg 代数,再直接运用 Stone-von Neumann 定理写出 Heisenberg 代数的唯一自伴表示,表示空间里的真空态则由 Hamiltonian 的本征值问题给出。用物理学的说法,这相当于在 Schrodinger 表象或者(等价的)动量表象中进行计算。

现代量子力学教材上常见的是使用 Fock 表象,即构造复变量 

z=\sqrt{\frac{m\omega}{2\hbar}}\ \left(q+\frac{\mathrm{i} p}{m\omega}\right),

正则量子化把这个复变量看作算子,满足 [Z,\overline{Z}]=1. 如果有一态矢满足 Z|0\rangle=0, 那么所有矢量 \sum_{n=0}^\infty c_n\overline{Z}^n\ |0\rangle 组成以上交换关系的不可约表示,从而可以被视为单粒子系统的态空间。容易看到在 Schrodinger 表象下,|0\rangle = \mathrm{e}^{m\omega q^2/2\hbar} 满足以上湮灭方程,既然对所有多项式 p, p(\overline{Z})\ \mathrm{e}^{m\omega q^2/2\hbar} \in L^2(\mathbb R), 而且它们组成稠密子集,所以从代数上构造的 Fock space 可以等同于从分析上构造的 Schrodinger 表示空间。

从数学上来说,Fock 表象相当于在经典相空间上选取了一个“复结构”,使经典相空间成为一个复空间,而系统的态空间可以视为这个复空间上所有的“反全纯函数”组成的空间。这个空间如果要跟 Schrodinger 表象中的平方可积空间保持一致,我们选取的这个复结构就最好跟原来的辛结构有很密切的关系,这种“好”的复结构叫做辛空间上的“相容复结构”,后面再详细说明。

以上这两种从经典相空间构造态空间和真空态的方式,在数学中被总结为“实极化”和“复极化”,这里的“极化”当然跟物理学里的“极化”没有任何关系,我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来源是什么。  (待续)    续写见新繁星客栈之望月殿 http://www.fxkz.net/forumdisplay.php?fid=4&page=1